鉴定费一定由败诉方承担吗？三种裁判路径与诉讼成本决策

在需要工程造价、损害金额、产品质量、技术事实或者因果关系鉴定的案件中，当事人往往把注意力放在一个问题上：鉴定结论能不能支持自己的主张。

但真正决定诉讼成本的，还有另一个经常被低估的问题：鉴定费最终由谁承担？

常见理解是“谁败诉谁承担”。然而，从现行规范和司法裁判看，这个答案并不稳定。申请鉴定的一方即使部分胜诉，仍可能承担全部或大部分鉴定费；败诉方也未必当然负担全部费用。

鉴定费分担的实务难点，不在于缺少规则，而在于不同规则之间存在解释空间。

一、为什么鉴定费不能简单套用“败诉方承担”

鉴定费争议主要来自《诉讼费用交纳办法》第六条、第十二条和第二十九条之间的关系。

第六条列举当事人应当向人民法院交纳的诉讼费用，包括案件受理费、申请费，以及证人、鉴定人等人员出庭发生的相关费用。这里并未明确列入鉴定机构收取的鉴定服务费。

第十二条则规定，诉讼过程中因鉴定、评估等发生的费用，由人民法院根据“谁主张、谁负担”的原则，决定当事人直接向有关机构支付，法院不得代收代付。

第二十九条规定诉讼费用原则上由败诉方承担；部分胜诉、部分败诉的，由法院结合案件情况确定各自承担的数额。

由此产生两个核心问题：

1. 第十二条所说的“负担”，究竟只是程序上的预交，还是实体上的最终承担？
2. 鉴定机构收取的服务费，是否属于第二十九条所称的“诉讼费用”？

对这两个问题作出不同回答，就会形成不同的裁判路径。现行条文可参见司法部公开的《诉讼费用交纳办法》。

二、路径一：申请鉴定的一方承担

第一种路径强调举证责任与鉴定申请之间的联系。

按照这一思路，鉴定是当事人为证明自身主张而采取的举证手段。鉴定费不同于案件受理费，也不属于第二十九条所调整的诉讼费用，因此原则上应由提出鉴定申请、负有相应举证责任的一方承担。

最高人民法院在(2021)最高法民申1517号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中，即从第六条和第十二条的关系出发，认为鉴定费不适用败诉方负担规则。该案中，申请人提出工程造价鉴定，法院判其承担部分鉴定费，并未被认为明显不当。

在（2020）最高法民申5354号建设工程分包合同纠纷案中，相关裁定也强调，鉴定所针对的是申请方主张范围内的事实，申请方应当承担举证责任及相应鉴定成本。

这一裁判路径对建设工程案件尤其重要。工程造价鉴定费用可能达到数十万元，如果仅以“最终能够胜诉”为基础估算成本，可能出现诉讼请求获得部分支持、但鉴定费仍由申请方承担的结果。

三、路径二：按照胜败结果分担

第二种路径认为，第十二条主要解决鉴定费用的支付方式，而不是最终归属。

换言之，“谁主张、谁负担”首先意味着由申请方预交，并直接支付给鉴定机构；待案件裁判时，再依据第二十九条，由败诉方或者按照胜败比例确定最终承担者。

这种理解将鉴定活动视为法院查明专门性事实的诉讼程序组成部分。因此，只要鉴定具有必要性，费用原则上就应纳入诉讼费用的整体分配。

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公布的（2022）最高法知民终1596号案件即明确区分了司法鉴定费与制止侵权的合理开支，并依据第十二条、第二十九条将司法鉴定费按照诉讼费用处理。

北大法宝核验的(2026)最高法知民终160号植物新品种权纠纷案，也代表了将法院委托鉴定费用纳入诉讼费用、再根据裁判结果确定承担者的思路。

应当注意，这并不意味着所有“败诉”都对应全部鉴定费。如果当事人仅部分胜诉，或者鉴定事项只解决了部分争点，法院仍可以结合支持比例和鉴定贡献度进行分配。

四、路径三：根据必要性、贡献度与诉讼行为综合裁量

实践中更具有解释力的，是第三种路径：承认鉴定费与诉讼程序密切相关，但不机械地判令申请方或者败诉方全额承担。

法院通常会综合考虑以下因素：

• 鉴定是否为查明案件事实所必需；
• 鉴定申请所针对的主张获得了多大程度的支持；
• 鉴定结论相较既有证据带来了多少事实增量；
• 一方是否拒不提供资料，导致鉴定难度或费用增加；
• 是否存在迟延举证、重复鉴定或者不必要扩大鉴定范围；
• 双方对纠纷发生及事实不明分别存在多大过错。

原公众号文章以一宗漏水损害重新鉴定案件为例：重新鉴定虽然修正了原有评估，但增加的损失金额有限，且明显低于重新鉴定成本。法院没有让败诉方承担全部费用，而是按照重新鉴定对最终损失认定的实际贡献，对费用作比例化处理。

这种方法的实质，是让鉴定费承担与“鉴定给裁判带来了什么”相匹配。

五、三条路径如何影响诉讼策略

裁判路径	核心判断	主要风险
申请方承担	鉴定属于申请方完成举证的成本	即使部分胜诉，也可能自行承担鉴定费
败诉方承担	申请方只是预交，最终按胜败结果分配	部分胜诉时仍可能按比例承担
综合裁量	结合必要性、贡献度、过错与诉讼行为分配	结果弹性较大，需要提前准备费用论证

由于不同案件类型、不同法院乃至不同裁判阶段可能采用不同解释，当事人在申请鉴定前，至少应完成以下判断。

1. 先判断鉴定是否真正必要

如果关键事实能够通过合同、付款凭证、维修记录、现场照片、检验报告或者证人证言证明，就不应把鉴定当作默认选项。

鉴定不是“证据越多越好”，而是一项需要证明必要性的高成本程序。

2. 比较预期增量与鉴定成本

需要估算鉴定可能增加的请求支持额、降低的责任比例或者排除的风险，与鉴定费、时间成本以及结论不利的可能性进行比较。

如果鉴定的预期收益明显低于鉴定成本，即使最终胜诉，整体诉讼也可能并不经济。

3. 将费用承担问题纳入鉴定申请

提交鉴定申请时，不应只说明鉴定事项和检材，还应一并说明：

• 为什么现有证据不足以查明该事实；
• 鉴定事项与待证事实之间的具体关系；
• 对方是否存在不配合、隐匿资料或者扩大损失的行为；
• 鉴定范围为什么已经控制在必要限度内。

这些内容不仅关系到法院是否准许鉴定，也可能成为最终分配鉴定费的依据。

4. 区分法院委托鉴定与诉前单方评估

诉讼中由法院委托的司法鉴定，与当事人在诉前自行委托的咨询、检测或者评估，并不当然适用同一费用规则。

诉前单方支出通常需要作为具体诉讼请求提出，并进一步证明其必要性、合理性以及与侵权或违约行为之间的关联。不能因为费用名称中包含“鉴定”二字，就直接按诉讼费用处理。

5. 及时对费用决定提出异议

鉴定费分担通常由法院结合案件情况依职权处理。仅对费用分配不服，未必能够独立构成申请再审的法定事由。认为诉讼费用决定不当的，还应结合《诉讼费用交纳办法》第四十三条规定的复核程序及时处理。

六、结语：鉴定之前，先把成本证明做完整

鉴定费由谁承担，目前不存在可以脱离案件情况直接套用的单一答案。

“谁申请谁承担”强调举证责任，“败诉方承担”强调诉讼结果，“综合裁量”则把鉴定必要性、结论贡献度和诉讼诚信纳入同一框架。对于当事人而言，真正可控的不是事后争论费用应由谁支付，而是在申请鉴定之前，把必要性、范围、预期收益和费用分配依据同时准备清楚。

鉴定申请本身就是一项诉讼投资。只有当它能够显著改善事实认定，并且预期收益与成本相称时，这项投资才具有合理性。

本文根据李昌丞律师公众号文章《鉴定费一定是败诉方出吗？》重新整理并扩展，仅作一般性专业交流，不构成针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。